第(1/3)页 六月二十三,申时三刻。 猗顿堡地牢深处,水珠从石壁渗出,滴答滴答落在潮湿的地面上。老郑被单独关在最里间的囚室,双手缚在身后,蜷缩在墙角。他五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已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此刻闭着眼,嘴唇却微微颤抖,不知是冷还是怕。 铁门开启的声音让他猛地睁眼。范蠡披着深色外袍,在海狼的搀扶下走进来,脸色依旧苍白,但步伐已稳了许多。他示意海狼留在门外,独自走到囚室栅栏前。 “老郑。”范蠡开口,声音不高,在空旷的地牢里却格外清晰。 老郑浑身一颤,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慌乱、羞愧,最终化为绝望。他挣扎着跪起身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:“大夫……老奴有罪……老奴该死……” 范蠡静静看着他,等那磕头的声响停了,才缓缓问: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 老郑愣住,抬起头,眼眶已红:“叫……叫郑安,小名安儿。今年十六了。” “在楚国为奴多久了?” “三年……三年前楚国攻宋,我们村被破,安儿被掳走……”老郑声音哽咽,“老奴到处打听,去年才知他被卖到郢都一家贵族为奴。老奴想赎他,可赎金要五百金……老奴一辈子也攒不下……” 范蠡沉默。乱世之中,这样的故事太多。父母离散,骨肉分离,人命如草芥。 “所以,他们用你儿子的命,要你挖那条暗道?” 老郑重重点头,泪水混着额头磕破的血流下来:“他们……他们说,只要我挖通暗道,帮他们做一件事,就放安儿自由,还给我们一笔钱,让我们远走高飞……老奴……老奴实在没法子……” “他们要你做什么事?” “没说具体……只说三日后,会有人告诉我。”老郑急道,“大夫,老奴对天发誓,除了挖暗道,别的什么都没做!猗顿堡的布局、密室位置,老奴一个字都没说!老奴虽贱命一条,但知恩……大夫收留老奴三年,给工钱,让老奴有口饭吃,老奴……老奴就是死,也不能出卖大夫!” 范蠡看着这个涕泪横流的老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乱世逼人,忠义难两全。老郑有错,但错不全在他。 “三日后之约,你可知是谁与你接头?” “不知……只说到时自有人来寻我。”老郑忽然想起什么,“但……但前日有个陌生人来找我,说是安儿托他带话,让老奴放心,安儿在郢都很好。那人……那人腰上挂着一块青玉螭纹佩。” 又是青玉螭纹佩。端木赐府上的标记。 范蠡心中冷笑。端木赐啊端木赐,你算计得可真周全。用楚国人质胁迫老郑,自己躲在幕后,无论成败,都沾不上身。 “你儿子被掳时,身上可有什么特征?”范蠡问。 老郑想了想:“安儿左耳后有颗红痣,黄豆大小。还有……他右小腿上有道疤,是小时候砍柴时被树枝划的。” 范蠡记下,转身要走。老郑在身后急唤:“大夫!大夫!安儿他……他还能活吗?” 范蠡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若你所说属实,我会尽力。” “谢大夫!谢大夫!”老郑又重重磕头。 走出地牢,阳光刺眼。范蠡在台阶上站了片刻,等眼睛适应光亮,才对海狼道:“派人去郢都,查一个叫郑安的少年奴隶,左耳后有红痣,右小腿有疤。若找到,不惜代价赎回来。” 海狼迟疑:“大夫,这可能是陷阱……” “我知道。”范蠡望向远方,“但老郑的眼神,骗不了人。他确实有个儿子在楚国为奴。况且……” 他顿了顿:“若真能救回那孩子,老郑必死心塌地。一个对猗顿堡了如指掌的工头,价值远超过赎金。” 海狼恍然:“属下明白了。这就去安排。” “还有,”范蠡叫住他,“老郑被囚之事,要保密。对外就说他回乡探亲。地牢加派人手,除你我、白先生、阿哑四人外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 “是。” 酉时,前厅。 白先生正在整理各方传来的消息,见范蠡进来,起身迎道:“大夫,田穰那边有回音了。” “这么快?”范蠡在主位坐下。 “是飞鸽传书。”白先生递上一卷小帛书,“田穰同意合作,但条件是要盐铁专营权的四成利润,且要我们先付一半定金。” “四成……”范蠡沉吟,“胃口不小。答应他,但定金只给三成,余下事成后付。另外,要他立字为据,承诺若楚军犯境,齐军必来援。” “田穰会答应吗?” “会。”范蠡笃定道,“他贪财,但也怕事。陶邑若被楚国占了,他在齐国的政敌必会借机攻讦他‘失土’。只要让他觉得有利可图且风险可控,他会出力的。” 白先生点头记下,又道:“墨回先生那边也有回信。” 范蠡精神一振:“怎么说?” 白先生展开另一封帛书:“信很短,只有八个字:‘水师已发,三日可至。’” “没有其他?” “没有。”白先生蹙眉,“这不像墨回先生的风格。往日来信,总会有些暗示或提醒。这次……太过简略。” 范蠡沉默。墨回在楚王身边,处境微妙。信写得越简略,越说明他身边耳目众多,不便多言。但“水师已发,三日可至”这八个字,已是重要情报。 “看来熊胜的水师,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。”范蠡手指在案几上轻敲,“原以为至少还有五日,如今只剩三日。” 第(1/3)页